《人生若只如初见》

北宋以来,一人而已。

——题记

"家家争唱饮水词,纳兰心事几人知?"

纳兰容若是我所喜爱的为数不多的词人之一。

学了这么些年诗词,似乎才发现,能写出为千古传诵杰作的,大都是生活艰难,仕途坎坷之人,但纳兰容若,却是个例外。

纳兰的父亲明珠,位居高官,权倾朝野。纳兰自小在诗词方面便天赋异禀,成年之后的他更是在京城声名远扬。他,仿佛就像上天的宠儿。

记得曾在《诗经》里的《卫风·淇奥》中看过:"有匪君子,如琢如磨,如圭如璧。"千年前的人们怎么也不会想到,千年之后,真的会有这么一位如玉的公子踏雪而来,在阡陌红尘中走那一遭。

如同豪放的苏轼能写出"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"的缠绵佳句一样,词作素以清丽著称的纳兰,也有像《金缕曲》这般颇具豪气的作品。"德也狂生耳",短短五个字,写尽了年少纳兰的意气风发与一腔寻得知己的澎湃炽热,那时的他,是多么的让人望尘莫及。

但我爱纳兰,却有一多半是因为他的痴情。

从古至今,怀念爱妻的悼亡之作并不少,陆游吟过《钗头凤》,苏轼写过《江城子》,可没有一人,如纳兰这般情深意重,没有一首,像他的词这样凄切哀婉,动人心弦。纳兰年少之时,曾与表妹互生情愫,未曾想表妹入宫,这段恋情也就无疾而终。后迎娶两广总督卢兴祖之女卢氏为妻,卢氏年方十八,"生而婉娈,性本端庄"。成婚后,夫妻恩爱,美满的生活激发了纳兰的诗词创作。

"蜀弦秦柱不关情,尽日掩云屏。"也许,这是两人抚琴弄舞之间的玩笑罢,不过细细读来,倒有些"赌书消得泼茶香"的情趣。我想,纳兰凝视着眼前身姿婀娜的妻子,也一定在心底许下"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"的誓言,他也一定期望能一直这样长久美满。但似乎,饱读诗书的纳兰却忘了,那《长恨歌》中,"天长地久"之后是"有时尽"。谁又会料到,如此羡煞旁人的一对,在三年之后,会阴陽两相隔了呢?

读纳兰词,总觉得有挥不去的凄楚。我有时也是细腻的女子,但我却无法想象,两千九百多个夜晚,纳兰在床上辗转难眠,拥着空落落的被,心里是怎样锥心的疼,那种五脏六腑似乎都错位被撕裂开来的感觉,哪是浅薄的文字就能表达的呢?"辛苦最怜天上月,一昔如环,夕夕都成玦",不得不说,纳兰容若这样的男子,是极易伤春悲秋的,因怀着对亡妻的思念,任何一种不相干的事,都会勾起他的柔肠百结。然后,他落泪了,一点一滴,在雪白的宣纸上晕染开去,于是,便有了那么一首《青衫湿遍》:"到而今,独伴梨花影,冷冥冥,尽意凄凉。愿指魂兮识路,教寻梦也回廊。"

纳兰的一生,是顺利的,也是坎坷的。

他深爱着卢氏,却不能与其长相厮守,整整八年的时光,都没能抚平他心中的伤痛。不是说,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么?可纳兰为什么依然那么痛呢?他的短暂的年华,因卢氏的出现而焕发光彩,他只容一人的世界,也因卢氏的离去而万里冰封,日月同坠……

但他终究是幸运的。

卢氏死于康熙十六年五月十三日,而纳兰,死于康熙二十四年五月十三日。呵,真好,"生当同裘,死亦同椁"的爱情,多么令人羡慕。不知纳兰死之前,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的欣慰,他终于可以放下一切,去陪伴他心心念念的妻子。他是笑着去的吧,如同他自己说的那样:别有根芽,不是人间富贵花。这纷繁的俗世,终究是留不住他的。"离不开思念,回不到从前,我被你遗落在人间",如今,他终能够,上穷碧落下黄泉,去寻他遗失的肋骨。

"一生一代一双人,

争教两处销魂

相思相望不相亲

天为谁春

浆向蓝桥易乞

药成碧海难奔

容若相访饮牛津

相对忘贫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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